活著 如同編織一則故事
它的開始我們已不復記憶
它的結束我們則一無所知
所有的故事都有源頭
我的故事源頭
已在地獄邊境迷失
就像你 像所有人
我已永遠失去誕生的記憶
是母親把我 帶到世上來的那一天
還是父母兩情繾綣那晚
而在那一刻之前
將在某日構成「我」的物質
當時在哪裏
它在哪裏分裂
銀河裏數以萬億計的原子
將化成我的原子會在哪裏分裂
是何種草木
何種砂石
何種生靈 何種樣貌
在抵達我這裏之前
它們曾向何處遷徙
甚至在生命出現之前
甚至在宇宙塵形成地球之前
那個時候 它們在哪裏
那些謎團的碎片在哪裏
是否已有某物在某日化成我
在最初的最初
當宇宙剛從太空虛無中浮現
我的歷史是宇宙的歷史
在所有起點的起點
在最初的最初
空無一物
我不能說 在那個「時刻」
因為時間還不存在
我不能說 在那塊「土地」上
因為空間還不存在
一切都是虛無
黑暗
比無月的夜晚更黯淡
比墓地更寧靜
比荒漠更空無
倏然
空無中產生了一枚微小的卵
充滿能源與物質
空間與時間誕生了
這個嬰兒般的宇宙疾速擴展
膨脹成一個巨大的南瓜
這個宇宙麵團起先平滑勻稱
接著第一個疙瘩出現了
氣雲形成了銀河
在銀河裏 星辰形成了
在燃燒的鍋爐裏
構成這世界的原子形成了
這些細微的物體種籽四散
就像風中的飛塵
遍佈太空每個角落
原子可能會形成雲
山巒
蝴蝶與老虎
花朵 跟我們本身
以及更多族繁不及備載
在宇宙的某個角落
像一滴牛奶落入黑暗的太空
銀河系成形了
它是孕育數百億星辰的溫床
在這個銀河遙遠的邊陲一隅
我們的地球誕生了
它吸收烈焰碎屑而成長
吸收由嶄新的星球 太陽
釋放出來的能源
年輕的地球像爐邊的盤子般燃燒
剛開始 地球還不是地球
它是一團火球
它是火焰之星
現在熔岩已經冷卻
天際水氣落下成雨 大地氾濫
彙集成海
雨下了千年之久
火焰之星變成了海洋之星
大洪水填滿了海洋
河水奔流 漫過冒煙的土地
它不是一般的物體
這是場不定形的混亂
有可能呈現任何形樣
那是宇宙的黏著劑
萬物都可以藉由它結合
它讓所有因子都連結在一起
多虧有這魔法水
地球上物體有它冒險的路徑
在小小的太陽能坩鍋裏
盛滿水與鹽
像是一鍋燉湯
生命起源的湯
物體渴望一種新的存在方式
以抗拒時間巨大的毀滅力量
小小的 閉鎖的
自成一格的氣泡
創造了裏與外的概念
就像許多個封閉的世界
比沙粒更渺小
這是生命最初的繁衍
如果你把牛奶滴入水裏
你將看見規律的形狀短暫出現
看起來像是活的
但是這不是生命
這個形狀逐漸潰散
然後淪為混亂
即使是煙也能塑形
它們的滅與生一樣快速
生命
是一種形式的延續
一種與時間對抗的形式
這形式持續著
無視寰宇律法
它讓有組織的物件趨於失序
以迄渾沌
更奇怪的是
外在形體仍然沒變
即使組成它的物質不時地更新
我的口
現在對你說話的舌 唇
自我的生命開始
它們就不斷地更新細胞
每天裏每一小時
就有數十億的細胞死亡
在我的體內代謝
然而 我仍是我
就像河流還是河流
即使不時有新水匯入河床
我們不是由物體塑造而成
我們是受物體灌溉而生的形式
奔騰的河流
穿越時間蛻蜒而行
生命是一個漩渦
承受它本身的運轉
週而復始
生命有它完整的潮汐
行之30億年
它滿足於此
但是對羊而言
柵欄外的草總是比較青翠
在遠方海岸線
陸塊處女地向外展延
魚兒也是
愛上這個塵世樂園
有腳的動物誕生了
地球充滿了生物
數以百萬的鉗 掌
爪與蹄子踩過大陸的土壤
在水裏
你輕盈流暢地舞蹈
讓水包覆著你 引領著你
在陸地上探險
等於走進另一個世界
舞蹈結束
該是走路的時候了
地心引力毫不留情
這個軀殼秤起來很有份量
非常沉重
腿由骨頭構成支架
就像活動柱子支撐著它
這個世界是個巨大的迷宮
充滿神秘與危機
迷失在無邊浩瀚中
每個生物
都在它身邊築起了無形的藩籬
在這神奇的圈圈裏
在它熟悉的每個空間與角落
它很有安全感
如果有個陌生的傢伙越過界線
那勢必展開一場格鬥
生命開始
像泡沬一般脆弱
現在它橫掃大地
像壺裏沸騰溢出的牛奶
一加一
等於三
生命有個好玩的算數方式
這就是它為何能大量增殖
繁衍無數
但是在變成三之前
一必需與另一個一結合
就像兩塊磁鐵
原本獨立的泡沬互相吸引
與彼此融合
於是
愛誕生了
我們都是因愛而誕生的
在生命的遊戲規則下誕生的
那宣告著它讓二變成三
我們單方都只佔其中一半
在創造生命的必要因素裏
唯一一個接近另一半的方法
就是引誘
引誘是一種力量
在某個距離外施展
像兩個身體之間的吸引
它是一個召喚
難以壓抑
刻不容緩
慾望 可愛的慾望
你可是見者有份
沒有一個美人
能夠容忍急躁的求婚者
在愛情裏 最短的捷徑
總是最迂迴坎坷
當戀人相遇
他們以舞蹈慶賀
當戀人相許
他們緊緊擁抱
像煙與火依偎
在愛情的盛會裏
英雄騎士越多
鉤心鬥角越烈
當戀人結合
當戀人結合…
就是愛
把我從空無中塑形出來
而後我有了第二個生命
一個活在母親的肚子裏
另一個活在大干世界
這時我開始思索
我誕生的瞬間
我曾體驗濃縮版的生命起源論
一開始 我是海洋的產物
「羊水袋」取代了
世界初形成時的太古海洋
這時候
我跟一顆豆子差不多大小
我看起來跟動物極為相似
在那個時期
我們的身體慢慢捏造成形
我們彼此間簡直一模一樣
我們就像
從同一個源頭涌出來的小溪
像同一片葉子上的脈絡
同一棵樹上的枝椏
我們是同一族群的成員
是生物界龐大的族群
我曾經長得有點像魚
有點像青蛙
當我還住在母親肚子裏
喉嚨裏長著鰓
身側長著鰭
在這個臨時水缸裏載浮載沉
每個生命自我增長
細胞複製細胞
就像一個大村落
其中巷道街坊棋布
當心臟咚咚地跳動
靜脈循著身體而行
宛如河流穿過大地
物體朝向混亂運行
就像河流匯聚入海
我們 活著 就像獨木舟
與流逝的時間對抗
我們對時間耍老千
時間只冒走一條路
只會順一個坡度而下
直到走向腐朽
我們要保存生命形式
就得毀滅其它的生物
我們的存在總是
掠奪之後的成果
生命是弱肉強食
生命吞噬生命
事物有開始必有結束
否則 時間何用
況且向來沒有人能否定時間
可有人看過河川倒流回源頭
或者小雞變回雞蛋
熱情
最後終會因為失去慾望而死去
高聳的山巒
最後會跪折而伸展成平原
至於生命
它反時間之道而行
它萌芽 生綻放
在這萬物日益趨向失序的世界
它逃避無生命的和平與寧靜
像一個走鋼索的藝人
沿著危繩向前走著
將最終審判日
無限期往後延遲
但是我們不可能無限期地
躲避時間的攻擊
那是不被允許的
有一天 我的身體將放棄掙扎
創造我的物質將回歸大地
我曾是億萬原子構成的銀河
我將死去 一如星辰殯落
讓它灑遍太空
這些在我體內跳舞的原子
將去別的地方繼續跳舞
轉3圍
他們就離開了
他們可能遷徙到蝴蝶翅膀上
樹的表皮上
雲的羽絮上
或者跳蚤的體毛上
我也會把我的歌留在這兒
讓別人用他自己的方法吟唱